快捷搜索:

我想告诉他们

  我与老伴结婚已四十二个年头,在这漫长的四十二年里,我们很少离别过。记得年轻时,为了生计每年都有几次陪售货员巡视顾客,一行最长时间也要二三个星期,最短时间是五六天。

夜幕紧贴窗外。

  如今老之将至,我肩上的担子卸给了儿子,很少离开老伴独自出远门了。

保姆关上门后,房间沉积寂静,以及消毒水的气息。

  我与老伴可以说是白头偕老,只是我已满头染霜,黑发剩下已寥寥无几了。而白发也是愈来愈少了。唯一不同的是老伴,她的头发真不少,还没等白发长出就把它染黑了。

我暗力侧翻身子,仰视头顶那张病人资料卡:吴兴强,65岁。

  这能不能说是白头偕老吗?我是不得而知的。(一笑)

周围都那么陌生,没有积尘的蚊帐,不是木质的天花板,以及再不亮着微弱的灯泡。我咳了两声,再也得不到老伴“别抽那么多烟了”的呢喃。

  携子之手与子偕老,我与老伴就是这麽一对。

(一)

  年轻时我们一起奋斗,一起经历了辛酸苦辣五味杂陈的日子一起挨,她从没有过一句怨言。我的前半生没有过大起,只有大落。我这人,颟顸,糊涂,时常中了损友的道。记得八十年代,我上了朋友的当,搞得倾家荡产,身败名裂。我的老伴,一句话也没说,只埋头与我从废墟中再次出发。那时我们已有三个孩子了。当我们从人生的最最低潮的时候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,我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第二个儿子在我们尽了所有的努力下,很不情愿地离开我们,这次的打击比受骗破産还痛,破産後,我们还年轻,还可以从跌的地方再爬起来,重新整装出发,可是我那令人怜爱的小精灵走了,永远再也回不来了。这是我俩心中永远的痛。

解放西路17号。

  过後,我们又继续生下了二个女儿。

一间木质的二层屋,门对外是一条窄小马路。说是马路不太贴切,因为路两旁都是商铺。退休后为了打发时光,我和老伴开了间零食店。每天有不少人光顾,不忙不闷;中午与傍晚升起炊烟,日子颇为平淡。隔街去是一条小江,江边有一道长堤。偶尔空闲,我或老伴会到长堤散步,那是老年人的聚散地,树荫下一坐就是大半天。后来长堤建得比以前漂亮了,铺上一层大理石,成为年轻恋人的地方。

  就这样,我们在清贫中过着日子。孩子一天天长大,我们也渐渐地从中年走向老年。就在将老未老之际,又再次被五十年前同过窗的老同学骗去了一笔款子,款项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那是我们的血汗钱,我那老同学如今驰骋文坛,还当上文坛某团体的领导人,领队出席国际文艺会议,很是风光。至於欠我的款项,打电话给他连接也不接,如石沉大海,人世间最险恶的人,莫若於此,有的人,大智若愚,他却是大奸若忠,经此第二次打击後,老伴还是没什麽怨言,我内心越感惶恐,内疚,不安,她还是很勤力地工作,无怨无悔,无半句埋怨我的话。

我有三个儿子,都成家立室了。老大和老三都在很远的地方住,去那儿大概要一两个小时的车程。老二住得近,五分钟就到。以前每当七八月份,他们都会让孙子到木屋住一段时间。记得那时孙子们受老伴的教唆抢我的烟,尽管我千方百计藏着,还是被聪明的孙子找得出来。这样的“寻烟战”爷孙们能乐一整天,老伴坐在一旁眼眯成直线。那些年我还能怒能吼,紧紧揣着火机就有希望点烟了。

  这就是我的老伴,与我相濡以沫过了四十二个春秋的老伴,我们还要一起携手走我们人生的路,一起与那些小孙孙,看他们长大,成人,而我们将快快乐乐地走我们剩下的人生大道。

孙子们可不是乖家伙,总偷偷把零食带回房间吃,弄得床很邋遢,而且忘了擦嘴。杂物间里还留着旧玩具呢。自从赊账的年代过去,那些玩具不再被动过了。

  二○一八年。五.廿九

“孙子们都要上学了啊。”老二的媳妇这么说,然后皱眉扫地。老伴常跟二媳妇吵嘴,也许是住得近、见得频的缘故吧,总会有矛盾的。我俩年迈了,卫生得让媳妇搞,这也是老二的意思。

说起来,这木屋可是一次都没大整改过。修整次数不少,不过格局没变,算维持两三十年的了。儿子们提过要拆了重建,当时我顽强反对。嗡嗡作响的风扇,昏黄的灯泡,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(二)

儿子们几乎只在特别节日才回木屋。当坐满一家人时,木屋显得很窄很窄。

大概记得有一晚我去了老大那里——原因很可笑。当晚我怎么也没睡着,脑海全是以前的一些事情,突然间腰部隐隐痛,我呼唤老伴,老伴亮了灯便轰隆隆地下楼给老二打电话。老二几分钟就赶到,拉开铁闸跑上来抱我上车去医院。当时大概是深夜,老二的眼睛很红。医生检查过后说老人家没什么事呢,老二跟医生说着无缘无故怎会痛呢,半信半疑地就给老大打电话了。老大是学医的,“载爸过来。”老大说。于是老二连夜载我到老大那所医院。一番详细检查后,报告断定我健康得很。不知不觉天亮了,于是干脆叫上老三,父子四人喝早茶去了。那次是不知多少年以来,第一次跟儿子们一起吃一顿早饭。

那件事以后,老伴不再相信我半夜喊腰酸背痛。她说儿子们要工作、很忙的,我只能翻着日历过日子。偶尔潜意识地提前撕了一两天的日期,然后自己挠着白发傻笑。

“别胡撕啊你,害得我弄错日期!”老伴怨道。

“……不撕的话,中秋节很久才到啊……”

大概五年前吧,孙子们十五六岁。暑假时老二的俩孩子常来木屋打理店铺。我受俩孙子抢烟阴影的影响,只得坐到门外默默抽烟。为了让俩孙子不来抢烟,我特意允许他们多吃些零食。只是俩人常低下头玩手机,多少不像前些年的他们了。即将午饭时刻就站起来说要回家,老伴刚说一句“留下来吃饭吧”,俩孙子已去到留不住的路程。后来我想,也许是孙子吃不惯腊肉、青菜和咸鱼吧。也可能正是没留在木屋吃饭,他们一个比一个高大,每次都变了好多、高得夸张。像他们父亲一样成为男子汉了。

与此同时,我发现自己的五感一天比一天差,手掌全是粗糙的条纹,摸东西都隔上一层茧;说的话要好几句才表达出一个想法;眼看周围的事物总多几道斑驳痕迹;耳收集来的全是模糊嘈杂的声音。去江边散步越来越少,每次出门都得带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儿子们的联系电话和木屋地址。

(三)

盼望已久的中秋节好不容易才到,

这中秋比以往要炎热,老二一家四口早早就到木屋,老伴硬是要我穿上新衣服,我望着镜子中的崭新服装,不想穿太久,它是儿子们买的,我生怕被烟头弄烂。所以当天基本没抽烟。

以前聚会是老伴下厨的,无论什么节日大家都回来聚一顿饭。后来老伴做得辛苦了,况且木屋太挤,只得到外头吃。依稀记得儿子们小时候都喜欢吃香芋扣肉,我年轻时每月发工资都会买上一两斤回家。刚上桌便被兄弟仨清盘了。时至如今,香芋扣肉还是必备菜肴。但餐后总留下好多,我便打包回家。看得出是儿子们都不舍得吃,故意留给我的。一定是。

我正纳闷这中秋节怎么没有月饼啊,却惹得儿孙大笑。老三的儿子稚气童声:“爷爷,今天是父亲节!”

原来是父亲节,我这记性真不行。

孙子们都长大了,很少来木屋。

我每天都抽许多烟,多得自己也没记着。咳声连绵不断,老伴常不耐烦地埋怨我。渐渐地身体大不如前。老二再次载我去老大那里检查身体,没说什么毛病,却要留下住院。当晚开始,我没有回木屋,老伴自个儿住,不知道她卖东西会不会算错数,听说二媳妇现在大半天留在木屋,希望她俩别吵那么多……

大概每周末,三个儿子都过来病房一趟。老三工作还忙,而且他孩子才四岁,相比俩哥哥是很少来,而老伴……我猜,她也很想能够这么频繁地见到孩子们吧。

为了随时照顾我,老大雇了个保姆。

(四)

每天都得输液,我的手背留下许多针孔。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,少说话、少走路。

有天中午,老二带俩孙子来探望我。我突然发现这间病房比木屋还窄,窄得可怜。保姆跟老二聊我的近况;一孙子摘葡萄给我吃,我用力咬破,好不容易才吃上一颗;另一孙子盛一碗汤,轻轻吹凉,给我尝一口。我往后仰,嘟哝还热,于是他捧着继续吹凉。像很久前老伴给孩子喂饭那副模样。

他们聊了几分钟,老二说让我走几步运动一下身体,别总躺着。孙子俩迅速掀开被子,有一瞬间我还错以为他们抢我的烟呢。老二收拾周围的东西腾出一片空地,然后扶着我慢慢站起来,我控制不了双腿,全身重量都架在他们那,毫无力气,四肢抖得厉害。渐渐地,儿孙三人已扶着我离开病床。孙子俩托起我的手肘,而我干枯的手掌再也裹不住他们的手背了。

以前,我承受他们的东歪西颠,教他们迈步,牵他们走过木屋门前那条马路。现在我老了,他们终于回来,回来扶着我一步一步离开病床。

老大刚好进来,大家都微笑着,我也笑了。陡然间我发现儿子们脸上奇奇怪怪的,怎么会有皱纹呢?不觉间白发也多了。明明才是个青年啊!我的皱纹白发怎么都跑到他们那里了。

老大对保姆说,要让我多走走。我突然想起,便说:老伴也该去长堤散步,让二媳妇打理好店铺啊,大概半个小时老伴才会回来。

老二走到外面接电话,孙子喂我喝完了一碗汤,身体暖哄哄的。

“扶爷爷回床吧,我们走了。”老二匆匆回来拍俩孩子的肩膀。然后对我说:“爸,咱先走了,要乖啊。”

我努力回想,今天不是什么节日,周围也没有日历。但一瞬间,我很想说那句话。

“别走了……叫妈多下些米,在这儿吃饭吧,别那么快……”

本文由365bet体育在线滚球发布于台海动态,转载请注明出处:我想告诉他们

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: